第837章勾魂索，黑地母
黑雾翻涌如墨，刺骨杀气层层压来。
雾中影影绰绰，浮现无数狰狞面孔一有腐烂大半的人脸，皮肉掛著黄水；有扭曲的兽头，獠牙外呲，眼眶里燃著幽绿鬼火。
它们齐齐朝著李衍疯狂嘶吼，声音尖利似铁刮瓷，搅得人气血翻腾。
雾气深处，一道身著残破鎧甲的巨影缓缓凝实。
那身影高逾丈许，浑身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唯有一双赤红眼珠与额间一道竖立的血瞳。
昏暗中，迸出狠厉光芒。
正是被称作“三眼阴差”的凶物。
或者说，是一名阴司神將！
虽未完全踏出黑雾，但它那股阴冷煞气，已如实质般锁住李衍周身，压得他呼吸微窒。
空中，《地官赦罪宝誥》捲轴无风自展，淡金色符文流转，洒下一片柔和辉光。
辉光所照之处，黑雾如遇滚汤，嗤嗤作响，不断消融。
那些阴兵鬼卒撞上光幕，身形便是一滯，面孔扭曲，发出不甘的哀嚎，却再难向前半步。
宝誥之力宛若一道无形之墙，將阴兵死死抵在外围。
李衍眯起眼睛，脸色沉了下去。
这情形果然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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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阴司兵马，见了地官赦罪宝誥，早该退避三舍，恭敬让道。眼前这些，却只是被暂时阻住口煞气非但不减，反在积蓄翻腾，一副不甘罢休的架势。
而那三眼阴司神將在雾中躁动，红芒忽明忽暗，竟隱隱有硬抗宝誥威压、步步前逼的势头。
不过，宝誥终究为他爭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李衍不再犹豫，探手入怀，摸出勾牒。
他在泰山时得崔判官相助，权限已非寻常活阴差可比，无需再借罡令为引，只要心念锁定阴犯踪跡，便可直通阴司，调遣兵马。
这本是为应对日益诡譎的局势所留的后手。
眼下这局面，让阴司自己人来清理门户，再合適不过。
“天有纪，地有纲，阴司拘魂，阳人迴避！”
隨著咒法念诵，剎那间，四周阴风大作。
比之先前，猛烈数倍！
风中夹杂著若有若无的铁链拖曳声、马蹄踏地声。
脚下的地面漫开一片更纯粹的黑暗，如泼墨般迅速晕染，將李衍与吕三的身影渐渐吞没。
这黑暗与那三眼阴差所携的黑雾截然不同。
沉静、幽深，透著森严秩序的气息。
倭寇首领见状，脸色骤变。
情急之下，他操著生硬古怪的中原话嘶声吼道：“阻止他！快！”
话音未落，已率先拔出腰间打刀，带著四名黑袍手下猛扑过来。
按原本谋划，对付李衍这等硬手，该由他们诱控的那位枯稿地仙出手。
可那老道一心惦记著崖下“黑地母”，早已追下深谷，此刻指望不上。倭寇首领只得硬著头皮亲自上阵。
几乎同时，黑雾中的三眼阴差发出一声沉闷低吼。
他竟真的顶著宝誥金光的灼烧，向前踏出一步！
周身幽冥煞气与金光接触，爆开一连串细密的啪炸响，黑烟滚滚升腾。
噼里啪啦！
宝誥捲轴在空中剧烈震动。
字跡光芒急闪，无形波动不断冲刷。
阴司神將身上煞气飞速逸散。
可那巨影恍若未觉，只是动作略显滯涩，一只覆著残甲的大手已缓缓探出黑雾。
五指如鉤，裹挟著刺骨阴寒，径直抓向李衍面门！
果然是叛逆！
李衍见状也毫不奇怪。
这些东西早已彻底违犯天条，《地官赦罪宝誥》这种带有法旨意味的东西，自然更不在乎。
只需耗尽其中力量，便再无畏惧。
阴司神將的能耐他见识过，可以硬生生压制一道魔气，大部分邪祟都难以抵抗。
他只是凡人，自然不是对手。
转眼间，那鬼爪已至眼前三尺。
李衍甚至能看清掌心扭曲的纹路与繚绕的黑气。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忽觉周身一轻，眼前景象如水纹般荡漾、破碎。
下一瞬，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人已稳稳立在数丈开外一方凸起的巨岩之后。
吕三亦在他身侧，脸上惊愕未退。
他们原先所立之处，已被一片突兀涌出的深沉黑暗彻底笼罩。那黑暗並非雾气，更像是一块被凭空剪下的夜幕，严严实实盖住了那片空间。
三眼阴差的鬼爪探入其中，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五道將军！”
李衍心头一松，眼中闪过喜色。
这种於瞬息间挪移方位、转换空间的玄奥手段，正是五道將军的独有神通。
自泰山府君之事后，这位阴司重將的態度已渐明朗，连同温灵官、二郎真君，在这愈发扑朔迷离的天地劫数中，算是站在了他这一边。
念头未落，便见那覆盖原地的黑暗与三眼阴差裹挟的黑雾狠狠撞在一处！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挤压撕裂的“嗡隆”闷响。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磅礴的阴属力量激烈绞杀、侵蚀，接触的边缘迸发气浪。
狂风凭空而生，带著九幽寒意。
拳头大的石块被轻易掀飞，砸在周围岩壁上砰砰作响；碗口粗的树干拦腰折断，断口处迅速蒙上一层灰白冰霜——
李衍与吕三伏在巨石后，仍被逸散的劲风吹得衣袂猎猎，麵皮生疼。
他们凝神望去，只见黑暗与黑雾交织翻滚，时而黑暗扩张，將大片雾气吞没。隱约可见两道高大虚影在其中高速闪烁、碰撞。
这场阴司內部的爭斗並未持续太久。
约莫七八息后，纠缠的两股力量骤然分开。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缩回地面消失不见。那翻涌的黑雾也急剧收敛，连带其中的三眼阴差与眾多鬼卒面孔，一同淡化、隱没。
最终，只剩下淡淡阴冷气息，一片狼藉的现场。
狂风止息，飞沙走石渐渐落定。
李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勾牒塞入怀中。
虽然五道將军已经离开，很多事没有交流，但目的已经达到，那来歷不明的三眼阴差及其兵马已被逼退。
剩下的，就是阴司內部自己掰扯，总归有个结果。
吕三凑近，疑惑低声道：“方才那是————”
“阴司里的事。”
李衍收起勾牒，语气平静，“有人坏了规矩。五道將军既然出手，便是表明了態度。背后牵扯不小，隨后再说。”
说话间，另一股森然杀意便已破空而至。
七八道黑影自不同方向疾掠而来，身形在湿滑的岩壁与虬结的古木间腾挪，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口他们並未像寻常刺客那般蒙面，反而露出了颇具异域特徵的装束与面容：头顶乌帽，身著深色直垂或水干，腰间佩打刀，行动间步伐诡异，带著某种独特的韵律感。
看到这帮东瀛倭寇，李衍眼神一凝。
此次南下牵扯到东瀛势力，他早有预料，出发前便通过都尉司与玄祭司调阅了相关卷宗。
眼前这些人的路数，与记载中的“吉田神道”与“两部神道”修士颇为吻合。
吉田神道，乃是东瀛室町时期由吉田兼俱所创，自詡“唯一神道”，排斥佛儒，独尊神只，讲究“神人合一”。
其术法多依凭祝词、符籙，借自然山川之力。
而两部神道，则源於更早的“本地垂跡”说，將佛门大日如来与神道天照大神视为一体，佛神融合，手段往往杂糅密宗真言与神道祭祀之法。
这两派在东瀛玄门中，原本算不得顶尖，传承也各有局限，可眼前这些人，出手却透著邪异。
冲在最前的两名乌帽倭寇，口中急速念诵著晦涩音节，同时双手结印。
他们指尖並未凝聚常见的五行术力，反而渗出一缕缕黑色烟雾。那黑雾並非纯粹息，更似某种以精血书就的符文，在空中扭曲延展，竟隱隱构成梵文字形，却又与中土或天竺正统梵文不同，笔画间充满了狰狞的血煞之气。
“血色梵文————果然是吉田神道血祝”一脉的变种。”李衍心中闪过卷宗记载。
吉田神道强调“清净”，但卷宗备註提及，其部分偏激分支，为求速成与威力，常以自身精血甚至生魂为引，將神道祝词与密宗梵字强行糅合，创出这等阴损霸道的“血梵咒”。
咒文一成，便带著污秽、侵蚀的邪力。
几乎同时，侧翼又有三名倭寇逼近。
他们並未念咒，而是自怀中取出小巧的木质神龕或经卷碎片，捧在掌心，神情肃穆如进行祭祀口隨著他们低沉的吟唱，周身隱隱泛起一层白雾，那白雾中竟有佛像虚影与神道纹章交叠闪现，透著一股不伦不类。
正是两部神道“佛神一体”的显化。
这力量並不炽烈，却带著一种沉重束缚感。
所过之处，连飘落的雨滴都似乎迟缓了几分。
这两拨人配合默契，形成合围压制之势。
若换作寻常修士，骤然遭遇这等未曾见过的异域邪术，难免手忙脚乱。
然而，李衍早有准备。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向后滑开数尺，恰好避开一道激射而来的血梵咒光。
咒光擦身而过，击中后方一块青石，石面顿时发出“滋滋”轻响，被腐蚀出数道深痕。
痕跡边缘呈现暗红之色，腥气扑鼻。
李衍並未急於反击，而是冷眼观察。
这些倭寇的个体修为，按照中土標准，算不得多么高深。但他们施展的术法，路数古怪，且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套高效的合击阵势。
李衍右手断尘刀一横，左手掏出燧发枪。
轰！
一声巨响，一名倭寇上半截身子血肉四溅。
倭寇们见状，攻势微微一滯。
他们没想到，李衍这种高手竟用火器。
为首一名面容阴势、乌帽上插著一根短翎的倭寇头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转为更深的狼厉。
他嘰里咕嚕用东瀛语快速下令，剩余倭寇立刻变阵。
李衍等的就是这一刻。
对方阵型变动，固然力量集中，却也失了灵动。
他身形陡然前冲，不再被动防御，浑身雷光里啪啦作响，护臂千念引动罡煞之气，声势骇人。
人未至，鏘鏘两道光芒便瞬间迴旋。
跑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袍倭寇，直接被贯穿胸膛。那倭寇首领顿时眼中惊怒交加，显然没料到李衍的反击如此凌厉精准。
然而，就在李衍快要靠近的剎那，异变陡生！
那名被击退的头目，以及其身旁另外两名一直未曾全力出手、看似修为较弱的倭寇，几乎同时探手入怀，猛地向外一甩！
“哗啦啦99
他们手中空无一物，但空气中却响起锁链声。
同时，有种令人神魂战慄的阴寒气息。
这气息，李衍再熟悉不过。
正是阴活阴差勾魂摄魄时所用的“勾魂索”！
勾魂索一出，直指李衍眉心、心口、丹田三处要害，快如闪电，更带著一股锁定神魂的诡异吸力，让人避无可避！
李衍瞳孔骤然收缩。
东瀛倭寇，果然得到了活阴差的力量。
这绝非他们自身修炼所能得来。
勾魂索乃阴司权柄象徵，涉及幽冥法则，非受勾牒认可者不可驱使。
他们背后，必然有阴司正统力量支持！
电光石火间，三道勾魂索已至面前。那阴寒刺骨、直透神魂的感觉，比任何刀剑拳脚都要凶险百倍。
勾魂索迎面袭来，李衍也不再遮掩。
他右手一甩，两道哗啦啦的声音同时响起。
正是他的两道勾魂雷锁。
呼吸之间，五条无形锁链便缠绕在一起。
李衍这勾魂雷锁，乃是阴司神通，雷部敕封重练之物，品阶远非这几条盗窃货色可比，不仅死死压住了对方神通，锁链上更骤然炸开一团刺目雷光！
噼啪爆响声中，电蛇顺著勾魂索反噬而去，那几名倭寇浑身剧震，如遭重锤，接连倒飞出数丈远，重重摔在泥泞里。
几人头髮根根竖起，麵皮焦黑，口鼻间鲜血狂喷。
正是神通遭到反噬的表现。
李衍眼神一冷，正待上前补刀，脚下山岩却猛然一震。
轰隆隆—
闷雷般的巨响从对面崖壁传来。
只见整片悬崖剧烈摇晃，巨石崩落，烟尘冲天。
在眾人骇然目光中，一只山丘大小的巨物破土而出。
那东西通体犹如腐败多年的太岁，呈现一种淤黑软烂的肉团状，表面布满黏湿褶皱与不明黏液，却在肉团四周伸出十数条水桶粗细、布满吸盘的黝黑触手。
其胡乱挥舞抽打著空气与岩壁，每一次砸落都地动山摇，溅起大蓬泥石。
一股混杂著土腥与腐烂的恶臭隨风瀰漫开来。
李衍眉头一皱，“黑地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