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古老部族
听闻周清源言语,眾人脸上都罩了一层寒霜。
一个节点,便闹出屠寨血祭、阴差作乱的泼天大祸,而这样的地方竟有三十六处之多。
散布之广、牵连之深,简直令人不敢细想。
究竟是怎样的势力,暗中布下了这等囊括南岭、意图撼动天地的惊世棋局?
王道玄紧了紧肩上裕褳,打破沉默:“先往前走罢。抓住那几个倭贼,或许能撬开一条缝,窥见这局的一角。”
眾人点头,收拾心绪,继续沿湿滑的山道向深处行去。
另一边,李衍与吕三已施展甲马术奔行多时。
符力加持下,二人身形在山林间化为两道难辨虚实的灰影,踏著虹结的树根、掠过峋的石棱。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著远处隱隱传来的、非人非兽的沉闷吼声,更添几分紧迫。
终於,前方雾气渐浓,地势骤险,一座仿佛被巨斧劈开、耸入云端的陡峭山崖横亘眼前。
崖壁中段,被终年不散的乳白云雾严实遮掩,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其中玄机。
“应该就是这儿了。”李衍停下脚步,气息微促,目光如电般扫视著那团仿佛凝固的浓雾。
——
话音未落,破空声乍起!
数点乌光自雾中悄无声息地射出,直奔二人面门与要害,劲风含煞,赫然是餵了剧毒的吹箭。
李衍身形未动,眼也不眨,手中断尘刀鞘倏然横拍,只听几声脆响,毒箭尽数被击飞,深深钉入一旁的老树躯干,树皮瞬间焦黑腐烂。
吕三反应亦快,骨笛已横在唇边。
一串急促诡异的音调迸发,四周草丛树梢立刻传来沙沙异响,似有无数细小生命被笛音催动。
“啊——!”
惨叫声响起,三条瘦削如猿猴的身影踉蹌跌出。
他们皆身著色彩斑斕、以鸟羽和兽皮装饰的短褂,颈掛兽牙项炼,面涂赭石纹路,疯狂拍打身上蜘蛛虫蚁。
岭南这地方本就滋生毒虫,这些少民巫师虽说有避虫之法,但却耐不住吕三的御兽术催动。
当然,靠这些毒虫也伤不到对方。
他们满脸愤怒,开始挥舞手中古怪法杖。
李衍瞧著不对,连忙收刀上前沟通。
好在这些巫师官话生硬,但也能交流。
起初,三名巫师敌意甚浓,尤其为首一位年纪稍长、额上绘有靛蓝色螺旋纹的老者,眼神锐利如鹰。
但当李衍说出“黑地母”、“地脉祭坛”等事后,老巫师的神色终於鬆动。
他用土语急促地与同伴低语几句.
最终,眼中敌意化为忧虑与无奈。
“外来的汉家法师————你们,来晚了。”
老巫师用生硬的官话涩声说道,隨后指向那团悬崖中段的浓雾,“那些穿黑衣、带铁器的恶客,像山魈一样溜进了我们祖灵的禁地,又像雾一样消失了。”
“禁地————被褻瀆了。”
李衍心下一沉。
说服老巫师带路后,三人藉助崖壁上垂下的古老藤梯与隱秘的石凿凹坑,艰难攀上云雾笼罩的区域。
浓雾湿冷刺骨,带著陈年香火与某种腐朽木质的混合气味。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狭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岩洞隱藏在浓雾中。
洞口被巧妙地修葺过,垒著整齐的青石,石上刻满风格古拙鸟兽虫鱼与日月星辰图案,风雨磨蚀后仍依稀可辨,绝非近代所为。
此处便是鬼师峒禁地入口。
洞內颇深,光线黯淡。
中央有石砌的祭坛,坛上铺设的兽皮、摆放的陶罐、悬掛的羽饰一片狼藉,似被粗暴翻检过。
空气中残留著一丝极淡的、隱晦的阴冷波动。
李衍抽了抽鼻子,顿时瞭然。
倭寇们再次召唤了阴司兵马。
可惜,那三眼阴差与五道將军一战之后,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不知遁往何方。
没了阴司神將相助,这个地方他们也没法捣鬼。
正思索间,洞外传来人声。
却是王道玄、周清源、沙里飞、蒯大有、龙妍儿等人,在那位带路巫师“阿木图”的引领下,也赶到了禁地。
眾人见洞內情形,又听李衍简略说明,心情愈发沉重。倭寇行动诡秘迅捷,且显然对南岭地脉与隱秘传承有所了解。
阿木图见这群汉人法师神情肃穆,確为破解危局而来,又见他们对自己族中禁地保持尊重,终於彻底放下心防。
李衍看著洞窟內密密麻麻的棺木和壁画,若有所思道:“前辈,倭寇来此必有原因,可否给我们讲讲此地来歷?”
巫师首领阿木图走到被破坏的祭坛前,伸手抚摸著那些古老的刻痕,眼神变得悠远,用他那夹杂土语词汇的官话,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已久、关乎鬼师峒根本来歷的秘辛。
“我们的根,很深,很深。”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洞穴,望向远处层峦叠嶂。“比这山里的老藤,比潭底的沉石,还要深。”
“很早很早以前,我们的祖先不叫鬼师”,叫鬼祝”。他们住在这十万大山里,是骆越人的一支。那时候的人,相信山有山灵,水有水精,树有树魂,就连打雷下雨,也都是灵”在说话——”
“先人的魂魄,更是在暗处看著子孙。鬼祝”,就是能和这些灵”说话的人。他们主持祭祀,祈求平安。为躲避战乱,祖先们带著族人越走越深,最后找此地定居。”
周清源若有所思:“峒”————便是这般由来?”
“是。”
阿木图点头,“峒”並非山洞,是聚族而居。一个大峒管著几个小峒,各有地盘,峒头管著族里的事,更要紧的,是负责和天地祖先沟通。我们这里,就叫鬼师峒”。师”字,是从“祝”字慢慢变来的。”
“后来,山外面变了天。暴秦没了,有个叫赵佗的人在岭南建了南越国。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要坐稳位子,得笼络我们这些山里的大族,尤其是我们这些能通灵”的。我们峒里最厉害的鬼祝”,被请进了南越的王城。”
阿木图指向洞壁一些模糊的、似人似鸟的刻痕,又虚指了一下脚下。“在那王城里,我们祖先的巫祭,和中原传来的方术、礼仪混在了一起。赵佗给了我们祖先一个名分,让他管著山里诸多峒寨的祭祀,默许我们把这里定名为“鬼师峒”。”
沙里飞嘖了一声:“听著还挺威风。”
阿木图脸上却並无得色,只有深深的凝重。“威风不长。汉武帝大军灭了南越,要把所有地方都管得跟中原一样。朝廷不喜欢我们信巫鬼、重淫祀”,要禁绝。”
“为保住传承,当时的鬼师先祖,做了一个决断一全族迁徙到了这附近。我们凿山为寨,布下迷障,彻底断了和山外王朝的常年来往,隱世而居。”
“我们守著此地,守著这座山,也守著先祖的秘密和职责,过了上千年。”他望著祭坛,又看向洞外仿佛永不止息的山雾。
“偶尔,也会有峒人下山,替山脚村寨的人做点法事、治治疑难杂症,所以山外百姓才有山中鬼师,能通鬼神、能治百病”的传言。”
他看向李衍、王道玄等人,眼神复杂。“可现在————那些外面的恶客,竟然找到了禁地,还想用这里的东西,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他们玷污了祭坛,恐怕也惊扰了沉睡的“灵”。这劫难,怕是不止关乎我们一峒了。”
“果然源远流长。”
李衍称讚了一句,又询问道:“但倭寇来此,多半不是为了与贵派为敌,前辈可曾听过,引渡之桩,南岭三十六窍?”
阿木图沉默摇头,“引渡之桩————南岭三十六处地脉窍穴————这等大事,老朽活了一甲子,也是头一回从你们口中听说。”
他抬眼环顾著洞窟中的壁画与棺木,“我们世代守此禁地,只晓得先人遗训说,此地乃大地生灵匯聚的窍眼,在地下修行引纳地脉煞炁,比外头快上三成。”
“至於旁的隱秘————实在不知。”
“哦,对了!”
老巫师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指著几处被磨得圆润的石台:“祖辈传下来的手卷上有载,我们祖先迁居此地时,这洞窟深处就已有人跡。”
“石桌、石凳、陶罐、炭灰,那些陶器形制古拙,纹路与山外汉人的截然不同,倒像是更古早的东西。先人以为是上古神人遗留,不敢擅动,便世代供奉看守,加以敬畏。”
李衍闻言,目光倏然一凝。
王道玄上前几步,蹲身细看石台与地面衔接处的风化痕跡,又用指节轻叩石面,低声道:“这种石质,与山体本岩相近,却打磨得如此平整————確实不像骆越先民所制。”
沙里飞挠头:“会不会是哪路隱居的仙人道场?”
周清源摇头接口:“未必是仙人。秦汉之前,岭南之地尚有古濮、越、僚各族生息,其中也有精通自然灵祭、擅用地脉的上古巫覡之流。”
“说不定是远游的地仙,但三十六处地脉窍穴大阵,怕是普通地仙也难以布置。”
李衍心头微动,当即转向阿木图,抱拳道:“前辈,若方便,可否允我们进深处探看?”
阿木图沉吟片刻,良久,他才缓缓点头:“你们————不像是来夺地爭利的。也罢,禁地已被外人闯入,祖灵已蒙尘。老朽便破一次例,带你们进去。”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符,在祭坛前的石槽中蘸了少许未乾的兽血,隨后缓缓按向岩壁某处看似寻常的凸起。
低沉的咒言自他枯唇间溢出,混著血气的骨符与石壁接触的剎那,竟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紧接著,洞窟內侧原本浑然一体的岩壁上,悄然滑开一道高约七尺、宽仅容两人並肩的隙缝。
陈腐的、混杂著岩石与朽木的气味从中漫出,远比外洞更加阴寒。
阿木图率先持杖走入,李衍等人紧隨其后。
隙缝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石道,壁上生著荧荧苔蘚,勉强映出脚下的石阶。
走了约莫二十余步,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处比外洞更深邃、更规整的天然石厅。
厅中果然如阿木图所言,摆设著数张粗糙打磨的石桌、石凳,角落里还堆叠著十数件陶罐,大多已碎裂,仅存几件大致完好。
李衍俯身,小心拾起一块陶片,入手沁凉,胎体粗厚,表面用锐器划出简单的云雷纹与波浪纹。
这纹样,与他在外洞所见骆越风格的鸟兽刻画迥异,反倒更接近中原商周时期某些边地部落的遗风。
“不似骆越,更不似汉制。”王道玄低语,指尖轻抚另一张石桌边缘,“这凿痕走势朴拙中带著章法,像是某种有传承的工匠所为。”
周清源则举著火把,细细照看石厅穹顶与四壁交接处,忽然“咦”了一声:“这里有刻痕————
很浅,几乎与岩纹混为一体。”
眾人借著火把,细看纹路,一时无人能识。
好在队伍中有博闻广记的孔尚昭。
他俯身端详半晌,又用指尖轻抚那石面凹凸,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这纹路我还真隱约见过,是在三皇五帝之世,一支名唤玄巫黎部”的强盛部族所遗。”
“诸位看,这石桌台面的环形迴旋之纹,乃是鸞鸟展翅的变形,石凳侧边的道道竖痕,也非普通刮磨,乃是该部族用以记载秘术的古拙象形文字。”
沙里飞连忙询问:“可与地脉窍穴有关?”
孔尚昭摇头道:“年代久远,在下也不知道。”
此时洞外天色已暗,眾人只得退出岩洞,在附近寻了一处背风之地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山林寒气,奔波一日的眾人纷纷歇下。
夜色渐深,李衍正闭目调息,忽然睁开眼睛。
怀中勾牒竟毫无徵兆地开始发烫。
某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正是五道將军气息。
李衍心中一喜,他不动声色,依循那感应凝神入定。
心神渐沉,周围渐渐被浓雾遮掩。
待到彻底入梦,再睁眼,李衍顿时一愣。
与之前不同,周围漆黑,雾气繚绕,唯有远处点点火光闪烁,听之竟有人声喧囂。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里赫然是白天死寂的鬼师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