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0、利息
老香根儿刚刚翻过山头,眼见黑鸦鸦的甲士朝自己压来,吓得掉头就跑。
陌刀营与东京道精锐皆披黑甲,素白的雪山风林中,宛如两头铁砂汇成的黑龙,一起往老香根儿身后追去。
两头黑龙越来越近,就在快要追到老香根儿时狠狠撞在一起,甲胄相撞发出金铁轰鸣声,成排的甲士倒下。
陌刀营与东京道精锐都默契地没有使用兵刃,彼此皆是景朝正统,真有人先动了兵刃,便是谋逆重罪。
不到十息的功夫,双方便分出高下来,东京道甲士得两两配合,才能勉强牵制住陌刀兵。可东京道甲士悍不畏死,撞翻重甲陌刀兵后,竟熊抱着陌刀兵往山下翻去。
即便陌刀兵甩脱他们,再想上山也要花费一番功夫。
元亨利贞不为所动,领着陌刀兵一路向前冲撞,将东京道甲士撞得人仰马翻。
然而东京道精锐竟在前方拦起人墙,胳膊挽着胳膊拉出一堵铁幕来。待姜壮等先锋精锐通过后便冒死合拢,将陌刀营尽数挡在铁幕前。
元亨利贞以蛮力撞开前方的人墙,却又有新的甲士补在前面,待他又撞开一层,竟又被东京道精锐趴在雪地上抱住双腿,往前每走一步都要拖着两个累赘。
“找死。”
元亨利贞刚要一脚震碎东京道甲士心肺,却听姜壮一边追逐老香根儿一边高喊道:“元亨利贞,若我东京道儿郎残了、死了,我家节帅定会向陛下参你一本,到时候你爵位不保!”
元亨利贞刚要迸发的力道,顿时一收。
姜壮回头瞥了一眼,当即全力索拿老香根儿,东京道精锐拖不住元亨利贞太久,他带来的这些甲士虽也是精锐,可与陌刀营相差甚远,若非不能放手厮杀,只怕他东京道精锐已然溃败。
老香根儿此时魂都要吓飞了。
他头顶的水獭暖耳帽歪了,只能一边按住头顶一边跑,连手里刚从武庙拿回来的文王鼓和武王鞭也丢在雪地里。
徒弟一回头,见师父把文王鼓丢了,顿时急了:“师父,鼓,鼓!”
老香根儿气喘吁吁道:“什么时候了还他娘的管什么鼓啊,你看我像不像文王鼓?”
方才丢掉的文王鼓和武王鞭才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余下皆是赝品。
早年胡家犯了大错,这两件东西被山长陆阳收走。没了这两件东西,他们便只能请仙家断事,不能仙家附体厮杀,连正经行官都算不上。
虽然旧物失而复得,可如今这境况,能有个全尸就是万幸了,哪还顾得上文王鼓和武王鞭?
五个人一溜烟往山下跑,可老香根儿眼瞅着徒弟们越跑越远,他越跑越慢,只能急声道:“你们几个兔崽子等等我!”
四名中年汉子闻言回头,这才发现自家师父落在后面。
四人相视一眼,咬咬牙重新往山上跑,两人抄起老香根儿胳膊、两人抄起腿,把他扛在肩上重新往山下冲去。
老香根儿动容道:“没白养你们几个!”
一名汉子回头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数十名东京道精锐,纳闷道:“师父,你犯天条啦?”
老香根儿没好气道:“我把你爹杀了。”
汉子惊疑不定:“真的假的?”
老香根儿勃然大怒:“会唠就唠,不会唠闭住你的嘴。”
汉子疑惑道:“……那这些人追咱们干啥啊?”
老香根儿思忖着:“莫不是这剑种传人背后还有勋贵支持,想杀咱们灭口?可胡三太爷啥都没说呀!快,往武庙跑,跑到武庙就能活命!”
五个人狼狈逃窜,不往山下跑,反而往山上逃窜。
姜壮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有点不对劲:“这能是剑种传人?就这胆子,敢来偷兵主圣遗?”
一旁的东京道精锐也有些疑惑:“这五个人跟蚂蚁搬家似的,哪个才是剑种传人?大人,咱不会是搞错了吧。”
姜壮也犹豫了:“莫非那出马的撒谎了?”
他回头看去,却见陌刀营已冲破铁幕追来,可在黑甲林立之间,一抹银色剑光闪过,从一名陌刀兵脖颈间的甲胄缝隙穿过,带出一捧鲜血洒在雪地上。
天光已大亮,阳光照在雪地上映得那一抹鲜血红得刺眼。
姜壮猛然惊醒:“剑种!”
他再往前看去,老香根儿等人正头也不回地越跑越远,根本不是驱使剑种之人。
姜壮突然拉着身旁甲士站定,不再追逐老香根儿,反而往来处狂奔回去:“咱们带上山的小子和老头呢?”
“没见啊,打起来哪顾得上他们!”
姜壮怒道:“抓住他们!”
……
……
此时,人群中的剑光并不恋战,一击即走,消失在一棵松树后。
正当所有人目光随着剑种转去北边,反方向又传来一声哀嚎,所有人又顺着声音望去,却见一抹剑光一闪而逝。
又一名陌刀兵捂着甲胄缝隙,缓缓倒在雪地中,待他手无力放开,血液从他甲胄缝隙里汩汩流出。
“剑种怎么这么快?刚才还在北边,转眼又到了南边?”
只这一句话的功夫,西边又有剑种如割草般取走一名陌刀兵性命。
元亨利贞上前查看,还不等他走近,东边再传哀嚎,他豁然转头,正看见剑光消失在山林里。
所有人目光被哀嚎与剑光调动得应接不暇,转头看东、南、西、北,却只能看到剑光消失的最后一瞬。
每当一处传来哀嚎引走他们注意,另一处便有剑光乍现,可同时出现的,永远只有一枚剑种。
仿佛这枚剑种可破开虚空,随处可至,无处不在。
又仿佛这山林里藏着一位表演三仙归洞的彩戏师,对方把红球藏在两只碗里变来变去,你永远也猜不到红球到底在哪只碗底。
也不知下一次剑光会出现在哪。
忽然间,一棵松树树枝上有积雪簌簌落下,无风自动。
元亨利贞奋然朝松树掷出陌刀,陌刀呼啸而去,将松树和积雪一并炸开,也击中了藏在树后的剑种。
剑种轻若无物的向后飘飞,复又消失在山林中。
可还不等元亨利贞松口气,他背后又传来痛呼声。
元亨利贞皱眉回望,只见又有一名陌刀兵倒在血泊中,他瞳孔微缩,笃定道:“不止一枚剑种,不止一个剑种传人!”
元亨利贞身披甲胄站在原地,黑色面甲遮掩着他的神情,他沉声道:“列阵!”
陌刀营迅速收拢,手持陌刀围绕着元亨利贞竖起枪阵,直到此刻众人才发现,那剑种只杀陌刀兵,一个东京道甲士都没碰。
元亨利贞目光剜向赶回来的姜壮:“东京道窝藏剑种传人,该当何罪?”
姜壮莫名其妙:“叽里咕噜什么呢?”
元亨利贞平静道:“此人只杀我陌刀营,不杀你东京道甲士,这是为何?难怪你东京道要来趟这遭浑水,怕是来接应他的吧。”
姜壮环顾四周,陌刀兵死了十余个,而他麾下甲士确实一个没死。
他身旁心腹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节帅跟你说过此事吗?”
姜壮气笑了:“滚一边儿去。”
他并不理会元亨利贞,而是在山林里走来走去寻找着陈迹和老耳朵的身影,时不时将倒地的东京道甲士扶起。
可他转了一圈,也不曾见到陈迹和老耳朵。
姜壮站在原地愁眉不展,心腹凑上前问道:“大人,想什么呢?”
姜壮感慨道:“咱这趟回去,要被节帅笑死了……”
此时,有甲士高声呼喊道:“这边有去往山下的脚印!”
姜壮动身跑去查看,东京道甲士和陌刀营没人下山,那这下山的脚印只能是那一老一少留下的:“追!”
这一次,元亨利贞比他更快,竟提着硕大的陌刀,甩脱所有人一马当先追了出去。
元亨利贞沿着脚印一路往山下奔袭,一边奔走一边卸去甲胄。若与寻常行官为敌,甲胄可护住全身,便是刀劈斧凿也未必砍得开。
可剑种不同,甲胄上不起眼的缝隙全是破绽,数十斤的甲胄反倒成了累赘。
就在他经过一棵松树时,忽地一抹剑光从左侧闪过。
元亨利贞抬手将陌刀上撩,金铁交鸣声响起,剑种竟被这一击击出十余丈,剑身上绽开蛛网般裂纹。
可伏杀未停,右侧又有一抹剑光闪过。
元亨利贞转身横踢,将埋伏的剑种一脚钉在远处松树上,他站在空旷的山林里平静道:“太慢太慢,连寻道境都不是就敢来伏杀本帅?”
然而就在此时,跟来的姜壮看着元亨利贞的脚下面色一变。
元亨利贞看着他的神情察觉不对,下意识抬脚躲避。一枚蛰伏在积雪中的剑种朝元亨利贞脚筋割去,却落了个空。
元亨利贞心中惊疑不定,这已是第三枚剑种了!
不等他细想,第四枚剑种从松针上的积雪里落下,宛如一片落叶。
待元亨利贞惊觉时已经晚了,他仰面躲过,却见剑种从他面甲上划过,如崇礼关当日一样,锋利的剑种一剑斩断面甲。
不一样的是,这一剑在元亨利贞俊逸的脸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血痕。
元亨利贞抹下脸上的血迹,自言自语道:“崇礼关……”
此时,山林间四枚剑种一并向山下飞去,元亨利贞顺着剑种离开的方向看去,正看见一位蒙着面的人站在百步开外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人身形瘦削,粗布灰衣,发丝凌乱,根本不像是修行剑种的大行官。
元亨利贞隔空质问:“崇礼关外也是你?”
陈迹不答,转身没入山林。
元亨利贞迟疑,一时间不确定这是不是诱敌深入的陷阱,硬是等陌刀营尽数赶至身旁,才被陌刀兵拱卫着下山追去。
姜壮站在原地没有追赶,心腹赶到,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追不追?”
姜壮思忖良久:“不追了,回黄龙府,立马将此事禀告节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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