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1平静
“大人,这辽王案是怎么回事儿啊?”
“嗨,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我还在行人司苦哈哈给大人们端茶递水,哪知道内情这么复杂,还有张首辅的手笔。”
“这奏疏上可说了,辽王害死张首辅的祖父,两家因此结仇,也不知道真假。”
随着羊可立弹劾张居正的奏疏递上去,京城各大衙门里风声早就传开了。
这会儿,各衙门的值房里,年轻的进士们都在围着自己的主官问东问西。
毕竟是十多年前的旧案,许多人不知道实属正常。
当时在朝的官员,经过十多年时间,怎么着也升了两三次职位,最次也成为一部主官。
不过这件案子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其实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因为很简单,在当时湖广官场态度一致。
按察司在辽王在王府竖起大纛后果断出兵平叛,这是无可指摘的行为,符合《大明律》。
至于羊可立的弹劾,实际上大部分官员在听说后还都是一脸懵逼。
对张居正,他们更多的是他权侵朝野,是他骄奢淫逸,有些是大家私底下传播,有些则是自己的意淫。
毕竟,都走到那个位置了,还不兴享受享受吗?
把自己换到那个位置,怕也会如此做才是。
至于朝中大事,按照规矩办就是了。
如果是过去没有的,找不到先例,那就大家一起研究研究,找到对应办法。
其实,对大部份人来说,首辅的位置也不是那么难。
终究还是一考定终身,会试成绩误了自己。
如果会试考的好,殿试成绩就不会差,之后如果能通过考选进翰林院,三年散馆后留馆,那他们就有机会触及大明朝堂最顶端的权利核心。
后进的进士们在四处打听当年辽王案的详细内容,而中高层官员也在私底下议论。
正好此时衙门里没什么急事,有的是时间。
只不过,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们的印象里只有辽王竖起“怂冤大纛”的印象,其他就没有了。
不过在都察院里,一群御史也在有心人的点拨下,激烈争论着“怂冤”二字的含义。
辽王是受了多大的冤屈,才会在王府竖起这样的大旗,他难道不知道大纛是不能随便竖立的吗?
于是乎,尽管许多御史还是在劝说,对那更多的御史心里多少也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经历过那件事儿的人,早就不可能还在御史台,都已经外放地方,只有少量会留在京城。
而现在这些后来的御史们,当然也想留下自己的印迹,弹劾高官无疑就是最好扬名的方式。
即便,张居正已经死了,可哀荣极高。
至于合不合适,这里大部分官员其实都对张居正的行政策略不满,自然觉得既然有人弹劾,那自己跟着也弹劾下,貌似也没什么。
御史嘛,也是有弹劾指标。
不管能不能弹劾成功,只要参与了,以后就可以在外面吹一吹,留下个不畏权贵的印象。
谁不知道张居正是帝师,他连帝师都不怕。
以后就算走出去,别人也得掂量掂量。
就在各衙门里为辽王旧案议论纷纷,一些有心人已经打算跟随上奏弹劾的时候,魏广德带着内阁阁臣和九卿已经急匆匆赶往乾清宫。
依旧是暖阁,十多个官员挤进着不到二十平的暖房里,让不大的空间显得有些拥挤。
不过,万历皇帝习惯了在这里起居,所以并没有去到外面更加宽敞的大殿接见他们。
“众爱卿平身。”
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让大家都起来后才笑道:“大过年的,这元宵假都没过完,怎么就都来了,可是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成?”
语气有些调侃,可魏广德不信万历皇帝不知道他们来此的目的。
或许,奏疏入宫那会儿,就已经有人往这里递了话。
“陛下,今日内阁收到都察院御史奏疏,弹劾”
魏广德把羊可立的奏疏双手奉上,刘若愚今日随驾,马上就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奏疏,又送到皇帝手里。
一边翻看奏疏,一边听着他的好臣子汇报情况,不过他关注的重点还是在最后的处置意见上。
“此事不在朝中商议商议吗?就这么直接让人下去核查?”
万历皇帝脸部表情管理还是很到位,从一开始的惊诧到现在的迟疑。
实际上,万历皇帝在听说这件事儿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是五味杂陈。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果说一开始听说又有人检举张居正的不是,他心里其实还有窃喜,但真正想到朝廷后,又觉得不该。
毕竟人都没了,现在说那些有什么用。
收回赐下的哀荣,虽然可以对他的名声打击很大,可有多大实际意义?
万历皇帝,或者说所有年轻的皇帝,其实也是想做个圣明的君王。
这从魏广德提出征讨倭国时,他就完全同意就能看出。
持重的皇帝,往往不希望发生战争,特别是对外,发动一场看似胜算不大的战争。
但他还是按照魏广德的奏请下了旨意,因为他也恼怒倭寇恶行,更对倭国一直以来对大明的不敬感到愤怒。
至于那什么“不征之国”,在老祖宗永乐皇帝那会儿就已经不管了,之前还征讨了缅甸,现在缅甸已经被纳入大明版图。
新的大明舆图已经把缅甸也画入其中,未来大明会从两京十三省变成十四省,这也是内阁和朝廷早就定下来的。
缅甸,将单独作为一个行省,不再受云南布政使司管辖。
此时的万历皇帝想要成为一个英明神武、出类拔萃的皇帝,自然也深知朝堂稳定的重要。
掀起针对张居正的争议,似乎不利于朝廷,特别是现在朝廷重中之重还是在倭国战事上,就更不好对前任首辅进行清算。
如果是在去年下半年出现这道奏疏,出于对宗室问题的考量,或许他会选择操作这件事儿。
而现在嘛,自然不能。
“此事臣等认为不宜久拖,还是应该尽快定下章程,好安百官之心。”
此事,魏广德对此进行了一番解释,自然也暗合了皇帝的担忧。
“若愚,去传陈矩来见朕。”
魏广德对此次南下湖广官员的安排,在万历皇帝看来很合理。
特别是都察院举荐的御史,把查办的重任交给海瑞,让万历皇帝对都察院很是放心。
他没少听到左都御史和内阁首辅暗中勾接的传闻,不过因为对魏广德的信任,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多多少少还是有芥蒂。
此时看到都察院举荐的海瑞在魏广德这里直接通过,自然就更加放心。
谁不知道张居正和海瑞之间关系不睦,这种情况下魏广德还能支持让海瑞去办案,可见其中并没有其他私心。
他其实也担心魏广德和张居正之间纠缠不清,打击张居正牵扯到他这个师傅头上。
毕竟,张居正教会他皇帝该有的德行,而魏广德教会他如何成为皇帝。
就好像现在,他对宫里、朝堂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这就是魏广德所教。
就算你什么都不打算做,但一定要睁大眼睛看着。
可以允许臣子有小动作,但这种利益的博弈,准则始终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让你们争,你们才能去争。
不让你们去争,那你们就要靠边,不要生起不该有的心思。
其实,这种道理对于万历皇帝来说,自然觉得更加适用,可比张居正讲的大道理有用得多。
在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万历皇帝是打算让张诚去办这个事儿的。
因为张诚更加听话,不像陈矩,有时候还会提醒他这不能做,那不能做。
虽然,这些提醒都很简短,点到为止。
但终归让万历皇帝感觉陈矩有自己的思想,和张宏有点像,不似张诚、张鲸那般听话。
不过魏广德已经答应让海瑞主审,内廷里陈矩也还规矩,不会因为魏广德的关系偏袒一方,再有其他人监督,他觉得内阁此次的决定很是稳妥。
不多时,陈矩进入暖阁,很快就弄明白叫他来的原因。
他其实早就知道,魏广德也递条子和他说了这事儿,他并没有反对。
于是,在万历皇帝说出来后,他也很是干脆的跪倒领旨。
“那此事就这样吧,内阁和九卿都无意间,就按照你们说的办,以海瑞为主使,礼部和刑部今日定下副使,再由陈矩带着宫中存档前往湖广,核查羊可立弹劾之事。
卿家务必恪尽职守,尽快查明案情.”
随着万历皇帝旨意下达,本来可能引起一场朝堂震荡的风波就在内阁快速反应中被平息。
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多少有些出乎张鲸、李植等人的预料。
毕竟,按照正常情况,内阁票拟后,第二天才会落到万历皇帝手里。
就算张宏加急办理,当天送到宫里,皇帝也会考虑一两天才对。
在他们的算计中,只要皇帝在衡量,那么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们早就安排好人在明日继续上奏,还会召集身边人一起上奏,议论此事。
只不过魏广德第一时间就召集九卿,给这件事儿定了调子,还直接取得皇帝的许可,就让他们失了以为的先机。
内阁这次也少有的出现了高效率,半天时间就已经有了结果。
下午,消息就在京城官场传开,而做为主使,内阁选择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使海瑞的决定,也让李植、江东之等人失声。
直接祭出海瑞这尊大杀器,他们还能说什么?
海瑞的青天之名太重,真不是谁能够撼动的。
就算是张居正活着,担任内阁首辅,如果海瑞在官场,他也拿他毫无办法。
多亏了强势的高拱,才能逼着海瑞致仕。
如果说张居正行政强势的话,高拱只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是真没想到魏广德会同意让海瑞来审理张居正的案子,而且朝廷如此高效的结束了这次他们以为能掀起一场大风波的朝堂震荡。
散衙后,他们家都没回,穿着官服就聚拢在李植的家里商量对策。
实际上,他们整天都在考虑这事儿该如何继续。
不过,很失望,他们实在想不到这种情况下如何继续发难。
是的,在朝廷派出海瑞办案以后,他们能想到的攻讦理由全部都失声。
谁不知道张居正和海瑞的关系,有这层关系在,他们想要通过攻击钦差的法子,制造更大风波的想法根本就无从下手。
“我是没办法了,谁想到他们会推出海瑞来办这个事儿。”
江东之坐在太师椅上叹气,他们本来以为这次魏广德为代表的内阁会应对的很吃力。
不管他们在朝中选择谁去办这件事儿,他们都可以用不同身份的官员上奏弹劾,除非是他们自己参与。
然后,自然就是想方设法罗织罪名把张居正的违法行为落实,以此彻底否定张居正,进而倒闭内阁否定早前的朝中政策。
只要这次成功了,他们的威望无疑会壮大,也会沉重打击现任首辅的名声。
一升一降,好处自不必多说。
大明朝做官,声望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就好像海瑞,朝野上下对他是又敬又怨,但始终没人敢对他做什么。
江东之抱怨后,屋里就陷入沉寂。
好久后,李植才开口说道:“不怕,他们推出海瑞,怕也是奔着搞垮张江陵的心思去的。
我听说,今日内阁散衙前就在商议,要废除当初张江陵禁书院的政令,很快就会恢复书院。
这难道不是我们一直想要做的吗?
恢复书院只是开始,后面只要推波助澜,就可以制造更大的风浪,否定张江陵的所有政令。
等到海瑞把张家查个底朝天,就是我们摊牌的时候。
届时,无论是朝堂还是乡野,都会支持我们,毕竟我们是为士绅发声,为他们讨回利益。”
“张家到底有没有问题,这才是重点。”
江东之提醒道。
“肯定有,就算他能够管住自己,管住儿子,我可不信他张家其他人都安分守己。
案子落在海瑞手里,我就不信查不出一点违法证据。
到时候就算是管教不严这一条,我们也可以硬套在他头上。
何况,我们赌的还有那位的意志,只要一点小小的罪责,就可以无限放大,进而彻底否定他这个人。”
李植说道。
今天他联系了张鲸,不过张鲸正忙着算账,计算这次灯会他收到的好处。
至于辽王案,直接丢给他们自己处置。
虽然没有宫里的指示,但张鲸还是认准一点,那就是皇帝对张居正的不满,只是在等机会。